[新聞] 種族滅絕大屠殺、大地震、外族入侵,夾縫中生存的亞美尼亞

2015 年 2 月 25 號到 2 月 27 號的這兩天,我一直待在亞美尼亞的首都葉裡溫。但它給我的感覺並不是我想像中那樣的。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和我去的每一個地方似乎都充滿了歷史與回憶;我的旅行意外地變成了「亞美尼亞的歷史學習速成班」。也許在一個發生過那麼多戲劇性事件、數世紀來經歷瞭如此多悲劇的地區,是無可避免的。我並沒有花很多時間去品嘗當地美食、結交朋友或喝著啤酒聽音樂。

在我開始講述我為期兩週的、在喬治亞及亞美尼亞的旅行之前,我必須承認我對這個面積僅僅是賓夕法尼亞州四分之一的內陸高加索國家知之甚少。我之前甚至不知道葉裡溫是這個國家的首都,因為在我背各個國家首都名稱的時候,這個城市還是亞美尼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一部分。

當然,我對1915 年的「亞美尼亞種族滅絕事件」(這個歷史事件在100 週年時,將每年的4 月24 日確立為紀念日)和「亞美尼亞人種族遷徙」還是略知一二的,在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就有許許多多的同齡人名字的最後帶了「伊恩」(亞美尼亞人姓名特徵)。但我的了解也就止步於此了。

下面所述的這些我去過的地方,使我對這個有著複雜歷史的國家有了更深層次的了解——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講還是很膚淺。毋庸置疑,到當地博物館逛逛,順便和當地人討論一下關於國家的種種,是一種性價比很高的旅行方式。 (我極力推薦閱讀Vasily Grossman寫的《一本關於亞美尼亞人的速寫手冊》)

如果您曾親身經歷亞美尼亞種族滅絕大屠殺,您現在應該是位百歲老人吧。在那段時期,奧斯曼土耳其統治者殘殺了至少 150 萬亞美尼亞人,並把剩下的人都逐出了家園。

但是如今大多年輕的亞美尼亞人都對這段恐怖歷史印象深刻,也許由於 Tsitsernakaberd 亞美尼亞大屠殺紀念館,這裡也是我到達葉裡溫之後去的第一個地方。非常有名的亞美尼亞裔美國家族——卡戴珊家族的幾名家庭成員上週剛來此地拜訪過。可惜的是,我去的時候博物館正在進行大整修,只對外開放了一個臨時展覽。

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當然對於亞美尼亞來說,這個展覽館已經不算小了),這個展覽館的英文電報原稿和當時的報紙文章足以為讀者還原1915 年時發生在亞美尼亞西部的歷史性事件,當時這塊土地還是奧斯曼帝國的一部分。

「從各個地區發來的報告都顯示,這場運動的唯一目的就是將亞美尼亞這個中立、和平的民族連根拔起,」一封從美國駐君士坦丁堡大使館發往的駐華盛頓國務院的電報中這樣寫道,「肆意的逮捕,可怕的折磨,大批的亞美尼亞人從帝國的一端被驅逐到另一端,中途伴隨著頻繁的強姦、搶劫和謀殺,各種糟糕的情況匯在一起,變成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大屠殺,使亞美尼亞人民陷入困境,這裡很長一段時間都極度貧窮。」

我還同樣被 Musa Dagh 的故事吸引,1915 年在地中海邊緣的一座山上,幾百名亞美尼亞人在那裡堅守並反抗了奧斯曼侵略者將近一個月,直到法國軍艦趕到將他們救出。我還發現 1933 年出版的那本書《Musa Dagh 的四十天》對於當時正處在大屠殺時期的、貧民區的猶太人也有著深遠的激勵與鼓舞作用。

博物館旁邊的紀念碑由一個近 46 米高的石碑組成,隨著高度上升,石碑逐漸變細,直到最頂端匯聚成一個尖點和一條裂縫,象徵著亞美尼亞西部和東部的分裂。還有 12 塊巨大的分散的石板,向中心的「永恆火焰」雕塑傾斜,代表著亞美尼亞西部最初的 12 個州。

起初,我以為我碰巧趕上亞美尼亞的一個重大紀念性節日:三輛巴士裡跳出來了很多手持康乃馨的士兵,他們拉起橫幅,以方陣的排面向「永恆火焰」方向前進。但是,所有與我溝通過的亞美尼亞人——包括一個政府官員,都認為這是非常平常的;顯然,這只是亞美尼亞平凡的一天。

亞美尼亞菜並不是很出名,但近幾年來,葉裡溫的餐飲業似乎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蓬勃發展。在那場種族滅絕的災難中,亞美尼亞西區的幸運生還者,構成了現在在洛杉磯、墨西哥和馬賽的亞美尼亞社區。其實在當時,許多的亞美尼亞人跑到了阿勒頗、敘利亞尋求庇護,而他們的後代因此幸運地躲過當時的浩劫,並且待災亂平息後,回到了他們從前的家園。 (至少是舊家園的西面)

這也導致了後來來自敘利亞的亞美尼亞餐廳席捲了整個葉裡溫,不僅將本地菜的辣度上升了一個檔次,也將敘利亞傳統菜系和西亞美尼亞菜糅合在了一起。我去過當地的三家飯店。第一頓飯,是在一個不怎麼起眼、名叫 Halepi Chasher 的餐廳吃的。 (這個拼寫有可能是錯的,因為店牌和菜單上都只有亞美尼亞語。)

當女服務員讀菜單上的菜名時,有些菜聽起來很耳熟:比如說沙拉,他們這裡叫 fattoush,就是傳統的地中海沙拉。但是「mante」這道菜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我點了一份mante,幸好,這是一碗極其美味的肉湯,由番茄和奶油點綴著,裡面還有脆脆的、小船形的肉餡餃子。後來我和一位亞美尼亞友人的朋友一起在 Derian 燒烤店吃了一頓,這是一家很火的餐廳,店內提供英語菜單和美味的肉串。我在葉裡溫的最後一晚,一個人去了一家更高端的名叫 anteb 的餐廳用餐。 (這幾頓飯都很實惠;「高端」指的是我總共在那裡花了 4850 打蘭,人民幣差不多 70 元。)

我之前聽說,「anteb」指的是「加齊安泰普」:這個城市曾是奧斯曼帝國境內亞美尼亞人的聚集地。我的思緒開始飄揚:四年前我曾經被指派前往加齊安泰普寫一個有關「開心果」的文章。我那時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宗教保守的穆斯林城市如今會遍布亞美尼亞基督徒。我有時會回憶那段旅行,現在我會更加頻繁地想起它。

比起單調的蘇聯建築和老掉牙的勝利公園,一個有著蘇聯時代亞美尼亞的鮮明印記、關於電影製作的博物館對我而言更有吸引力,但是展出內容和電影沒多大關係。這座 Sergei Parajanov 博物館其實是在向這位亞美尼亞著名導演致敬。他的代表作,1969年的《石榴的顏色》享譽世界。 (不過我對這部電影沒有什麼了解)

他的一生(1924~1990)幾乎是蘇聯的整個興衰時期(1922~1991),並且他的奮鬥與成就似乎與這一段歷史有著緊密的聯繫。這名喬治亞導演出生於亞美尼亞,並且在烏克蘭上過專業的導演課。蘇維埃政府經常打斷他的導演工作,最終於 1974 年到 1977 年封禁了他的作品和話語權,雖然說官方給出的封禁理由是他支持同性戀並且有非法交易藝術品的嫌疑。

我們的導遊說,Parajanov 引領了創新的步伐,你在他電影裡看到的那種令人窒息的拼貼畫般的剪輯效果,其實只是他從一堆發卡、洋娃娃、女士帽子和一些宗教物品中獲取材料製作的。如果你是一個把打破固有模式的創作看得比技術更加重的影迷的話,這個地方絕對會適合你。他甚至還在獄中用指甲和金屬酸奶蓋在地上為他的獄友們畫肖像畫,而且畫得相當不錯。

Parajanov 的一生還讓我想起亞美尼亞曆史上的另一場大悲劇——1988 年的大地震。博物館現在所處的位置在那個時候其實是正在施工的 Parajnov 的退休住宅,因為那場地震,住宅的施工暫停,而 Parajnov 再也沒有搬進去住過。

小國家的歷史博物館通常很迷人而且值得回味,也許這就是我在參觀亞美尼亞曆史博物館時所期待的,但我很快就意識到,這個世界,或者至少是歐亞大陸的歷史,大多展現的是這個國家的不幸。

館內的古文物收藏品的水準也是世界一流的;亞美尼亞地區有著豐富的考古發現。比如這隻世界上最早的鞋子,是一隻右腳穿的鹿皮鞋,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3500 年!在塞萬湖水退卻之後,人們在那裡發現了驚人的木質陪葬戰車和一塊用來進行歃血儀式的圓形石頭。

但這片土地的歷史在最近兩千年裡還是朝好的方向發展的:亞美尼亞成為第一個正式的基督教國家(公元301 年),一個世紀後(公元405 年)又發明了自己的字母文字,儘管這一切後來被一股更強大的異族勢力擊垮了。

亞美尼亞曾先後被波斯、阿拉伯、蒙古、奧斯曼土耳其、拜占庭和沙俄佔領統治,但也讓一直輾轉在異族的統治下的亞美尼亞的文化、宗教和文字更加傳奇。